群振校对《论“他妈的!”》

群振
群振
群振
1535
文章
347
评论
4月 22, 201112:54:10 2 3,779 4143字阅读13分48秒

【群振按语】在这篇文章里,文章引出“国骂”的话题后,从当时流行的文学作品里探讨不同国度骂人的语句。接着从历史文献中从历史的长河中—北魏、晋朝、唐、金元以至到现在—追寻“他妈的”由来。关键是鲁迅先生的这篇文章并不是借“他妈的”这样的骂人的话来照明当时国民素质的低下,而是在中国人的骨子里,即使是骂人的话也分出不同的等级,从而说明这种社会里人与人的等级观念是由来已久、根深蒂固的。正如作者在文末所说的那样:“中国人至今还有无数“等”,还是依赖门第,还是倚仗祖宗。倘不改造,即永远有无声的或有声的‘国骂’。”按照进化论的观点,人类的文明在进步,丑恶的东西其实也在进步。鲁迅先生在本文所说的“国骂”,应该算作一种丑恶的进步了。那么,现在呢,国骂的等级依然存在,但是已经没有以前那样的明显,特别是当大家遭遇金钱的时候。至于在以叛逆出名的小青年当中,骂人的威力可以说已经被发挥到极致了,不要说是在大街上,即使在校园里我们可以经常看到一对对搔首弄姿的男女学生在那里放浪形骸,骂出力量,骂出了气味,骂出了色彩,骂出了兄弟姐妹甚至祖宗万代,实在是不堪入耳。高中生,有时候是出于无聊或调侃,“口到勤来”,双方都拿自己母亲过嘴瘾已经是习以为常了,至于两个女生当着老师的面指叱对方“贱×”也数见不鲜。在这样一个无所顾忌的时代,集体裸奔的壮观已经为时不远了吧。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

无论是谁,只要在中国过活,便总得常听到“他妈的”或其相类的口头禅。我想:这话的分布,大概就跟着中国人足迹之所至罢;使用的遍数,怕也未必比客气的“您好呀”会更少。假使依或人所说,牡丹是中国的“国花”,那么,这就可以算是中国的“国骂”了。

我生长于浙江之东,就是西滢先生之所谓“某籍”〔2〕。那地方通行的“国骂”却颇简单:专一以“妈”为限,决不牵涉余人。后来稍游各地,才始惊异于国骂之博大而精微:上溯祖宗,旁连姊妹,下递子孙,普及同性,真是“犹河汉而无极也”〔3〕。而且,不特用于人,也以施之兽。前年,曾见一辆煤车的只轮陷入很深的辙迹里,车夫便愤然跳下,出死力打那拉车的骡子道:“你姊姊的!你姊姊的!”

别的国度里怎样,我不知道。单知道诺威人Hamsun〔4〕有一本小说叫《饥饿》,粗野的口吻是很多的,但我并不见这一类话。Gorky〔5〕所写的小说中多无赖汉,就我所看过的而言,也没有这骂法。惟独Artzybashev〔6〕在《工人绥惠略夫》里,却使无抵抗主义者亚拉借夫骂了一句“你妈的”.但其时他已经决计为爱而牺牲了,使我们也失却笑他自相矛盾的勇气。这骂的翻译,在中国原极容易的,别国却似乎为难,德文译本作“我使用过你的妈”,日文译本作“你的妈是我的母狗”.这实在太费解,——由我的眼光看起来。

那么,俄国也有这类骂法的了,但因为究竟没有中国似的精博,所以光荣还得归到这边来。好在这究竟又并非什么大光荣,所以他们大约未必抗议;也不如“赤化”之可怕,中国的阔人,名人,高人,也不至于骇死的。但是,虽在中国,说的也独有所谓“下等人”,例如“车夫”之类,至于有身分的上等人,例如“士大夫”之类,则决不出之于口,更何况笔之于书。“予生也晚”,赶不上周朝,未为大夫,也没有做士,本可以放笔直干的,然而终于改头换面,从“国骂”上削去一个动词和一个名词,又改对称为第三人称者,恐怕还因为到底未曾拉车,因而也就不免“有点贵族气味”之故。那用途,既然只限于一部分,似乎又有些不能算作“国骂”了;但也不然,阔人所赏识的牡丹,下等人又何尝以为“花之富贵者也”〔7〕?

这“他妈的”的由来以及始于何代,我也不明白。经史上所见骂人的话,无非是“役夫”,“奴”,“死公”〔8〕;较厉害的,有“老狗”,“貉子”〔9〕;更厉害,涉及先代的,也不外乎“而母婢也”,“赘阉遗丑”〔10〕罢了!还没见过什么“妈的”怎样,虽然也许是士大夫讳而不录。但《广弘明集》〔11〕(七)记北魏邢子才“以为妇人不可保。谓元景曰,‘卿何必姓王?’元景变色。子才曰,‘我亦何必姓邢;能保五世耶?’”则颇有可以推见消息的地方。

晋朝已经是大重门第,重到过度了;华胄世业,子弟便易于得官;即使是一个酒囊饭袋,也还是不失为清品。北方疆土虽失于拓跋氏〔12〕,士人却更其发狂似的讲究阀阅,区别等第,守护极严。庶民中纵有俊才,也不能和大姓比并。至于大姓,实不过承祖宗余荫,以旧业骄人,空腹高心,当然使人不耐。但士流既然用祖宗做护符,被压迫的庶民自然也就将他们的祖宗当作仇敌。邢子才的话虽然说不定是否出于愤激,但对于躲在门第下的男女,却确是一个致命的重伤。势位声气,本来仅靠了“祖宗”这惟一的护符而存,“祖宗”倘一被毁,便什么都倒败了。这是倚赖“余荫”的必得的果报。

同一的意思,但没有邢子才的文才,而直出于“下等人”之口的,就是:“他妈的!”

要攻击高门大族的坚固的旧堡垒,却去瞄准他的血统,在战略上,真可谓奇谲的了。最先发明这一句“他妈的”的人物,确要算一个天才,——然而是一个卑劣的天才。

唐以后,自夸族望的风气渐渐消除;到了金元,已奉夷狄为帝王,自不妨拜屠沽作卿士,“等”的上下本该从此有些难定了,但偏还有人想辛辛苦苦地爬进“上等”去。刘时中〔13〕的曲子里说:“堪笑这没见识街市匹夫,好打那好顽劣。江湖伴侣,旋将表德官名相体呼,声音多厮称,字样不寻俗。听我一个个细数:粜米的唤子良;卖肉的呼仲甫……开张卖饭的呼君宝;磨面登罗底叫德夫:何足云乎?!”(《乐府新编阳春白雪》三)这就是那时的暴发户的丑态。

“下等人”还未暴发之先,自然大抵有许多“他妈的”在嘴上,但一遇机会,偶窃一位,略识几字,便即文雅起来:雅号也有了;身分也高了;家谱也修了,还要寻一个始祖,不是名儒便是名臣。从此化为“上等人”,也如上等前辈一样,言行都很温文尔雅。然而愚民究竟也有聪明的,早已看穿了这鬼把戏,所以又有俗谚,说:“口上仁义礼智,心里男盗女娼!”他们是很明白的。

于是他们反抗了,曰:“他妈的!”

但人们不能蔑弃扫荡人我的余泽和旧荫,而硬要去做别人的祖宗,无论如何,总是卑劣的事。有时,也或加暴力于所谓“他妈的”的生命上,但大概是乘机,而不是造运会,所以无论如何,也还是卑劣的事。

中国人至今还有无数“等”,还是依赖门第,还是倚仗祖宗。倘不改造,即永远有无声的或有声的“国骂”。就是“他妈的”,围绕在上下和四旁,而且这还须在太平的时候。

但偶尔也有例外的用法:或表惊异,或表感服。我曾在家乡看见乡农父子一同午饭,儿子指一碗菜向他父亲说:“这不坏,妈的你尝尝看!”那父亲回答道:“我不要吃。妈的你吃去罢!”则简直已经醇化为现在时行的“我的亲爱的”的意思了。

一九二五年七月十九日。

〔1〕 本篇最初发表于1925年7月27日《语丝》周刊第三十七期。

〔2〕 西滢先生之所谓“某籍” 在1925年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学生反对校长杨荫榆事件中,鲁迅等七名教员曾在5月27日的《京报》上发表宣言,对学生表示支持。陈西滢在《现代评论》第一卷第二十五期(1925年5月30日)发表的《闲话》中攻击鲁迅等人说:“以前我们常常听说女师大的风潮,有在北京教育界占最大势力的某籍某系的人在暗中鼓动,可是我们总不敢相信。……但是这篇宣言一出,免不了流言更加传布得利害了。”某籍,指鲁迅的籍贯浙江。陈西滢(1896-1970),即陈源,字通伯,笔名西滢,江苏无锡人。时任北京大学教授,现代评论派成员。

〔3〕 “犹河汉而无极也” 语见《庄子·逍遥游》:“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河汉,即银河。

〔4〕 Hamsun 哈姆生(1859-1952),挪威小说家。《饥饿》是他在1890年发表的长篇小说。

〔5〕 Gorky 高尔基。参看本卷第199页注〔21〕。

〔6〕 Artzybashev 阿尔志跋绥夫。参看本卷第172页注〔5〕。

〔7〕 “花之富贵者也” 语见宋代周敦颐《爱莲说》:“牡丹,花之富贵者也。”

〔8〕 “役夫” 见《左传》 文公元年,楚成王妹江芈(mǐ)骂成王子商臣(即楚穆王)的话:“呼,役夫!宜君王之欲杀女(汝)而立职也。”晋代杜预注:“役夫,贱者称。”按职是商臣的庶弟。“奴”,《南史·宋本纪》:“帝(前废帝刘子业)自以为昔在东宫,不为孝武所爱,及即位,将掘景宁陵,太史言于帝不利而止;乃纵粪于陵,肆骂孝武帝为齇(zhā)奴。”,鼻上的红疱,俗称“酒糟鼻子”.“死公”,《后汉书·文苑列传》祢衡骂黄祖的话:“死公!云等道?”唐代李贤注:“死公,骂言也;等道,犹今言何勿语也。”

〔9〕 “老狗” 汉代班固《汉孝武故事》:栗姬骂景帝“老狗,上心衔之未发也”衔,怀恨在心。“貉子”,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惑溺》:“孙秀降晋,晋武帝厚存宠之,妻以姨妹蒯氏,室家甚笃;妻尝妒,乃骂秀为貉子,秀大不平,遂不复入。”

〔10〕 “而母婢也” 《战国策·赵策》:“周烈王崩,诸侯皆吊。齐后往,周怒,赴于齐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东藩之臣田婴齐后至则赡之。’(齐)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尔)母婢也!故为天下笑。’”“赘阉遗丑”,陈琳《为袁绍檄刘豫州(齐备)文》:“操赘阉遗丑,本无懿德。”赘阉,指曹操的父亲曹嵩过继给宦官曹腾做儿子。

〔11〕 《广弘明集》 唐代和尚道宣编,三十卷。内容系辑录自晋至唐阐明佛法的文章。邢子才(496-?),名邵,河间(今属河北)人,北魏无神论者。东魏武定末任太常卿。元景(?-559),即王昕,字元景,北海剧(今山东东昌)人,东魏武定末任太子詹事,是邢子才的好友。

〔12〕 拓跋氏 古代鲜卑族的一支。东晋太元十一年(368)拓跋珪自立为魏王,后日益强大,占有黄河以北的土地;公元398年建都平城(今大同),称帝改元,史称北魏。

〔13〕 刘时中(?-约1324) 名致,字时中,号逋斋,石州宁乡(今山西中阳)人,元代词曲家。曾任翰林待制等职。这里所引见于他的套曲《上高监司·端正好》。曲子中的“好顽劣”,意即很无知。“表德”,即正式名字外的“字”和“号”。“声音多厮称”,即声音相同。子良取音于“粮”。仲甫取音于“脯”。君宝取音于“饱”。德夫取音于“麸”。《乐府新编阳春白雪》,元代杨朝英选辑的一部散曲总集,选录元人散曲六十余家,共十卷。另有九卷本一种,后五卷所收散曲不少为十卷本所无。

继续阅读
  • 语乐圈life
  • 语文社区
  • weinxin
  • 关注公众号
  • 优质资源
  • weinxin
匿名

发表评论

匿名网友

:?: :razz: :sad: :evil: :!: :smile: :oops: :grin: :eek: :shock: :???: :cool: :lol: :mad: :twisted: :roll: :wink: :idea: :arrow: :neutral: :cry: :mrgreen:

评论:2   其中:访客  2   博主  0
    • 头像 教学时光 5

      第一次知道鲁迅写过这篇文章~有时感觉很奇怪,中国人为什么骂人喜欢“问候”父母,甚至是祖宗?